2013年9月30日 星期一

老狗新技學電腦

老狗新技學電腦

作者/王鼎鈞

電腦的功能很多,我能享用的很少,對我而言,它是書寫工具的革命。

我幼時開始習字,用毛筆,入小學後加上鉛筆和鋼筆,
抗戰時做流亡學生,也曾削木為筆,
抗戰勝利看報,知道美國商人雷諾到上海推銷原子筆,
四年後流浪到台北,這才親眼看見親手使用。

書寫工具不斷改變,每一次都給我很豐富的感受,
最後電腦出現,它也許是終結者,書寫工具的最後形式。

我以「寫字」為職業,咱們的方塊字寫來很費力氣,
尤其是我寫繁體字,「鬱」字使人憂鬱,
「鑿」字像鑿井一樣辛苦,
「艷」字實在很醜,使我黯然失色。

早就有人說,拿破崙字典無難字,中文字典有五個難字,難寫、難查、難認……
早就有人要憑這幾項罪名廢除漢字,改用拼音,
早就有人研究,寫英文時要牽動多少根肌肉,寫漢字要牽動多少根肌肉,
寫漢字特別勞心勞力,
中國古代的書法家都練氣功我沒練氣功,
青壯時文章一揮而就,歲數大了邊寫邊改,修改過的稿子要重抄,
老來得了職業病,寫作時右胸肌肉痛,
早晨起來右手四指僵硬,半小時一小時後才正常。

行到水窮處,我開始注意電腦處理中文的功能,關心它的發展。
漢字「難查」,索引一直是個難題,我對各種輸入法都很畏懼。
我也熟知那句話:「老狗不學新技。」(有人譯做「老狗學不會新把戲」)
1997年,紐約的「展望電腦」推廣寫字板,我動了心,
這年我73歲,英文補習班雇用臨時工人在大街上散發傳單廣告,
他們已不把我當做招徠的對象,大概認為這個人喪失了學習能力,
算命的也不送傳單給我,大概認為這個人的命何必再算。
他們的判斷多多少少對我是個刺激,誰說我不能再學習?
我去參觀「展望電腦」舉辦的展示會。

「展望電腦」的許老闆科班出身,談吐有書卷氣,
聽他解說,看他示範,我立刻愛上電腦。
手寫板很平滑,用硬筆在上面寫字就像溜冰,
而且寫字可大可小,不必規規矩矩填進小小的方框裡,
反映到字幕上整整齊齊,大大節省腕力。
它的搜索能力很強,輸入檔案標題的一兩個字就可以調出全文,
漢字的檢索也完全不成問題。

如果想把寫好的一段話刪掉,或者刪掉之後再恢復,
想把後面一段調到前面來,或者把前面一段移到後面去,
只是一舉手之勞,稿面整潔如新,不留痕跡。
這就夠了!它洗刷了漢字難寫難查的罪名,它救了漢字。

這個新把戲一定要學!
初學乍練,我買了一台桌上電腦,
許老闆替我裝好95視窗和漢筆精品的軟件,免費培訓6個小時。

我後來改用手提型筆記電腦、X P視窗、蒙恬軟件,進出圖書館得心應手,
8年來完成了百萬字的文稿,「工欲善其事、必先利其器」,誠然是至理名言。
可是「展望電腦」卻老早歇業了!

聽說許老闆改讀神學,打算去做傳道人,我很懷念他。

學習電腦,我有繼續成長的感覺。
我知道有一位退休的老教授,以沒齒之年還牙牙喃喃學拉丁文,
有人問他學來做什麼,他說他每認識一個生字,好像年幼時又生了一顆牙齒。
我學電腦體會到這一境界,萬金難買,希望能與同儕分享,
老年人學習新事物可使生命不再萎縮。

有人理直氣壯說他拒絕電腦,好像很光榮,其實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。
有人說電腦傷眼,誠然,可是一個作家怎能為了保護眼睛而放棄寫作?
他只能放棄電影和電視,選擇電腦。

學會了書寫之後再向周邊擴展,首先是用e-mail收發信件。
我從未料到,你把信寫好,只消在一定的位置點一下,對方立即可以收到。
一封信同時寄給一百個人,比起只寄給一個人來,也沒增加多少麻煩。

用e-maill寄信,不但信封信紙郵票郵局全免了,
寄往喜歡管制的地區,誰也沒法中途檢查。
傳送十萬字的文稿也不過多點幾次,對我更是很大的方便,
以前一本書寫好了,原稿兩寸厚一疊,費許多力氣才封裝起來。
拿到郵局的窗口,郵務員照例問寄什麼東西,
我說「文稿」,他聽不懂,
在他們的社會裡,投稿是稀有的行為。
我說「論文」,他勉強會意,
我寫的東西能叫「論文」嗎?嚴格地說,這有欠誠實。

現代人不喜歡寫信,親友交遊都疏遠了。
咱們中國人寫信講究起承轉合,
如果太簡潔明快,那好像不是信,那是寫便條、批公文,
對上不禮貌,對下不親切。

當你面對信箋的時候,寫信的那套規矩就擺在信箋上,你無法擺脫它的支配,
如果面對電腦視窗,不管是寫信的一方還是收信的一方,
都好像覺得電腦是咱們歷史文化裡沒有的東西,
視窗上也沒有那套規矩,一封信可以像一封電報那樣實實在在,
有時候,像王羲之「送橘三百枚,霜未降,不可多得!」
這樣瀟灑的短簡也會突然湧出來。
這就增加了溝通的頻率,也未必就減少了回味。

寫信之外,進一步學習上網查找資料,
網站之中,Google最享盛名,有人把它譯為「古狗」,
於是「把那隻古狗牽出來」成為電腦族的新興語言。

「古狗」蒐羅豐富出乎想像,
我寫〈關山奪路〉的時候,它引我找到中國全國的鐵路公路里程表,
我這才算出來,內戰四年,我在中國本土流離了6700公里,
這個數字對表現那段經歷有畫龍點睛的作用。

有一天,輸入我自己的名字,打開一看,居然15800條,
我好像被聚光燈突然鎖住,嚇了一跳。
那就看看魯迅吧,喝!367000條!

文章結束之前,還有兩件小祕密可以公開。
有一天,我發現視窗打不開,向附近一家電腦行求助,
技師說修理費要美金50元。
那時候大家還在用方形的小磁片複製副本,
關機後要把小磁片取出來,下次才可以順利開機,
可是我不知道,那技師收了錢也沒把「祕訣」告訴我。

有一天,我在寫字板上寫字,視窗沒有字跡反應,
技師說,寫字板壞了,再買一套吧,
多少錢呢,美金260元。

後來知道,寫字筆有個塑膠筆心,
我的筆使用日久,筆心磨平了,只要換一個筆心就行,
多少錢呢,7塊錢可以買5根。


這就是學習,你總得走些冤枉路,花一點冤枉錢。
可是「不怕慢,只怕站,不怕站,只怕轉。」
只要往前走,終於可以走出來,
小奸小壞小便宜,由他去吧!

出處:子影錦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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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潔以旺神序王鼎鈞散文別集


犬馬小案:此文乃受聯副之邀所撰書評,只八百字,
後來俺意猶未盡,擴充至兩千字,
寄呈鼎公審覽,蒙鼎公厚愛,選為大陸簡體版書序,
並將原書名從《桃花流水沓然去》改為《王鼎鈞散文別集》。
(此文之八百字版今載聯合報副刊,此處則特別貼出序文版也。)


簡潔以旺神──序《王鼎鈞散文別集》

在臺灣,像我這樣三十逼近四十歲,也就是一九七○到一九八○年代的人,再往前推十年,往後延十年,整整三十年的時間,都是壟罩在王鼎鈞的散文中成長的。他的哲理、生活、機智、幽默小品及懷鄉散文、寫作指導之書,幾乎席捲台灣書市,社會大眾爭相傳閱,學校學生人手一冊,蔚為風潮,堪稱傳奇。

當年我就讀國中,初次讀到王鼎鈞《開放的人生》,即受感動,那裡頭有一種特殊的文氣,並且多年來不曾稍變,一路貫穿至今。這股文氣是甚麼呢?從王鼎鈞近幾年扛鼎四鉅作回憶錄來看,最後一冊《文學江湖》曾提到過去他在臺灣擔任廣播編撰時,「一向注意長句之害。」對照這本新書〈天使何曾走過〉:「我們嚮往簡潔的語言,倘若可能,加上雋永,倘再可能,再加上機智。至少要保持簡潔,文化修養的表現在乎簡潔,思路清晰的表現在乎簡潔,語言簡潔的人敬愛公眾,也得到公眾敬愛。」再觀諸王氏其他作品,就能發現他特別愛用短句──名詞之前多不加臃腫的形容詞,不去描述過多無謂的細節、不讓西化的子句出現句子當中──,他用短句讓文章節奏顯得輕快如歌、面目變得清爽如少年;他又喜歡在行文佈局時博採例證,例證得到短句相助,立即暢然明快,條理分明。他用匕首一般的短句,切情講理、析事論道,像庖丁解牛一般,以無厚入有間,事事物物砉然得解。

他以此寫小品固然精悍,寫起長篇大文竟也輕快如御駿馬長征,絲毫無累贅之感,揮灑長篇一如點染小品輕鬆,不可謂不奇。之所以如此,其源皆出於王氏的美學考量,簡潔。從短句出發,進而遣字、敘述、議論一併追求之。此等簡潔風格,王氏甚至認為還能反映作家思路清晰與否、文化修養良莠……。換言之,化繁為簡,正是王氏寫作最首要的考量。

然而讀者不免追問:王氏所指的「繁」究竟是甚麼?此書恰好可讓讀者略窺一斑。其一,一生顛沛流離的遭遇。王氏歷經一九四九年之前大陸時期的戰亂、一九四九年至台灣時期的辛苦求生與文學生涯的開展、一九七八年之後移居美國時期的生活甘苦。前兩者大多已經在回憶四部曲寫完,但有時文章為了某些觀點不得不再重述一次,或者四書之中遺漏而加以補述,又或者針對成書之後的訪問、感想而加以補充。最後一部分是在移居美國的生活甘苦,就很能體會到王氏的用心,雖說移居美國,體驗到了東西不同文化的生活差異,但是王氏著墨更多的卻是移民生活的艱困,如種族歧視、亞裔教養、資本主義社會樣貌等等,還有他對資本與商業社會的偏差觀念多有批評,對美國社會中的中國傳統倫理觀念、做法亦多有堅持,還有對東西文化之優劣長短也能做客觀而溫和的評斷。這些,都很能察見王氏關懷所在。

其二,對現實社會的種種觀想。此書著實可見王氏讀書之廣博,掌故隨手拈來,故事層出不窮。同時也很可見王氏重視時代變化、重視自身與時代之關聯(試想,當今社會哪個人到了七十三歲,還去報名學電腦,用電腦寫文章?王鼎鈞就是這種人),對時事、時聞格外關注,不斷調整自己的心態與生活去適應新時代。王氏在此書表達了許多他對現實事件的看法(從同性戀、殺人事件、受刑人、一胎化、藝術表演、書評、中文教材……),這些看法大多入情入理,既不故作高調,亦不落俗套。他對現實之於個人的、群體的、異邦的、故土的處境尤表關心,如傳統教養、倫理觀念、兩岸關係、台灣現況、大陸問題表達他的憂慮與期許。正所謂人在異邦,心繫故土。

其三,關於文學與信仰。這是此書筆墨最多、份量最重的部分。關於文學部分,王氏言簡意賅地分析了文學與政治、色情與道德的關係,說理井然,論述清晰,並且佐以實例,理事相濟,情理相發,不會讓人覺得好像大發空論。其中讓印象特別深刻的,他自言「與文學是結髮之妻」,是「亂世夫妻」,今生今世不會和文學離婚,也不會始亂終棄,對照王氏數十年來堅持不懈的寫作態度與成就,真是言之無愧、當之亦無愧。王氏即用此等對待文學的態度去信教,王氏受洗為基督徒,但他並不偏執、亦不瘋迷,他信主宗經之餘,也坦然打開心胸去理解其他宗教、接觸其他經典,他用宗教的情懷與眼光省識了人間的不幸、災難與人禍,也用宗教家的胸襟去探討人的狹窄、仇恨與迷惘。王氏之可愛,在於他沒有動不動就引聖經,動不動就呼主之名,動不動就稱神蹟,他信教是通過自己的深刻思惟判斷之後所得的結果,因深刻思索而成就深刻信念,不是人云亦云,也不是人信己信。正因為如此,他的信仰就很有自己風格,宗教、經典、信仰皆為我用,他可以大膽地將《聖經》化繁為簡地描述為「創造、犯罪、替死、懺悔、救贖」大經大法,也能討論其他宗教及經典的是非優劣,當然也就能將信仰化為文學,讓信仰與文學並行不悖,相輔相成。這在當代作家,投入信仰還能保有自我原來面貌的,實屬罕見。

這些頭緒繁亂的事件,王氏皆化繁為簡,分篇論之。若此處總而「簡潔」說之,即是王氏以慈悲心,重鑄漂泊史;以寬容心,正視現實,通權達變卻不隨波逐流(如尊重中國傳統卻不墨守成規);以堅定心,面對文學創作與基督信仰。


然而此書真正動人之處,恐怕尚不在於簡潔之風而已,或是隨時閃現的雋永妙趣,而是一個寫了六、七十年的老輩作家,他用他的人生風浪、以及風浪中學得的睿智與洞見、加上他的真性情、豁達、機智、幽默、謙虛與正直,親身示範了何謂勤勉、何謂毅力、何謂老而彌堅,何謂與時俱進、還有何謂對文學深切的熱愛,這些都讓讀者感覺──三十多年前寫下「人生三書」的王鼎鈞,其實一直都年輕,仍舊精神奕奕、虎虎生風,振筆可以引風,文句足以生雷,桃花流水依舊在,人老神旺猶少年。

出處:犬馬的天空



1 則留言:

  1. 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背後的小故事~湯芝萱



    早上九點左右,撥電話到美國紐約王鼎鈞先生家,接電話的是王太太,
    聽我說明來意,立即呼喚:「老伴!老伴!……快點,是長途電話,台北打來的!」幾十秒鐘後,低沉溫和的嗓音響起,我與「仰慕」許久的鼎公有了番對話。

    從我小學時看叔叔珍藏的《人生試金石》,高中讀到《講理》、《作文七巧》,
    到就業後,朋友送的,要我一定看的《隨緣破密》
    ----條理清晰卻不淪為說教,發人深省卻又讓人會心的種種文字,
    總覺得鼎公不過就像略長一輩的叔叔伯伯般,親切的說故事講人生給我聽。
    最近讀《風雨陰晴王鼎鈞----一位散文家的評傳》
    (亮軒著,九十二年四月,爾雅),
    曾有的感動、啟發,更不時自記憶深處翻騰而起,
    直想立即將鼎公的著作一一重讀。

    兩年多前,亮軒在一場文人聚會中突發奇想:何不為鼎公做一評傳?
    獲得隱地支持後,他開始了兩年孜孜矻矻的研究生活,
    從資料之齊全,註解之豐富,便可見亮軒用心之一斑。
    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的完成,除了學術研究的貢獻,
    為鼎公與亮軒多年情誼更添一筆外,
    值得一提的是,為了便於兩人書信往來,
    七十五歲的鼎公開始學習使用e-mail。

    鼎公雖移居美國二十幾年仍創作不輟,
    幾年前,亮軒便勸鼎公,為了書寫上的方便使用電腦。
    後來有位電腦推銷員登門造訪,推銷中文軟體,
    需要藉助電腦寫稿的鼎公慷慨訂下。

    想鼎公大約是向孫輩學習使用訣竅吧!
    倒也不是,買電腦附送課程,他是中規中矩正正式式上了課的。

    由於時空的距離,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撰述之初,
    亮軒力促鼎公嘗試使用e-mail,
    也因此解決了些資料收集上的疑問。
    然而這畢竟是部評傳,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,
    亮軒在成書中後期便極少再以e-mail方式與鼎公聯繫。

    與鼎公往來甚密的隱地先生,向來抗拒電腦,
    當然也不寫e-mail。
    不過,這個電子信箱已經成為鼎公與世界接軌的方式之一,
    他笑說與電腦「相見恨晚」。

    對於短短時間內就有兩本文論《王鼎鈞論》
    (蔡倩茹著,九十一年七月,爾雅)
    及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問世,
    鼎鈞先生自稱「喜出望外」、「不好意思」;
    不僅感謝隱地出版,也讚美兩位著作者。

    鼎公認為讀者跟書之間是有緣分的,
    有心的讀者必然能在書中得到許多養分。
    他說兩本書的寫法都是「從少少中見多多」,
    所謂少少,指王鼎鈞,
    所謂多多,是由此引發的文學潮流,
    社會變遷、時代振盪、人物心理、歷史掌故等等話題,呈輻射形結構,
    書中有許多可以讓讀者「零取」,大有收穫。

    我請他對這兩本研究他的專著作一比較。
    他「以讀書的身分說」,就寫作的心情、態度、風格來看,
    蔡著《王鼎鈞論》是學院論文,
    規格嚴謹,資料的取捨平均,是「學者之書」;
    馬著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則近乎是「才子之書」,
    旁徵博引,揮灑自如,個人風格明顯。

    王鼎鈞說,他不認識蔡倩茹女士,
    今天作家這麼多,承她列為文學研究對象,真是「稀有因緣」。
    他稱蔡女士是名師高走,出手不凡,學術前景難限難量。
    他推崇亮軒為才子,他說亮軒先生和他認識多年,對他有近距離的觀察,
    讀其書知其人,別有會心。
    鼎公幽默的說:「我不知道他要寫我,在他面前都沒有好好的化妝!」

    雖然近三十萬字的《風雨陰晴王鼎鈞》,對一般讀者來說相當有「分量」,
    不過只要翻開書,立即會深受吸引,
    就像亮軒說的:「只要讀者願意翻開書,我就有辦法讓讀者看下去!」
    隱地也說:「由散文家來寫散文家,非常難得。」
    我則認為:要略識鼎公的著作與精神,這本書是個好開始!    

    原載二○○三年七月《出版情報》第一八三期

    出處:爾雅典藏館
    http://www.elitebooks.com.tw/front/bin/partprint.phtml?Part=D140-01&Category=0&Style=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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