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龍應台
在準備這個題目的時候,我自己在思考說,
在我自己的生活裡頭, 到底「全球化」到什麼樣一個程度?
所以開始, 我想跟諸位分享一下我的二十四個小時的生活內容。
別緊張, 很快的你們的就會跟我的一樣了。
這是時間的問題, 因為全球化它打進來的速度非常非常快。
我自己的生活裡,到底「全球化」到了什麼程度?
通常就是牛奶麵包,然後就是塗奶油,或者是果醬。
在家裡的餐廳裡頭,坐下來吃早點的時候, 你就看報紙。
我通常看幾份報紙:先看當地的報紙,
再加上就是《國際先鋒論壇報》, 再加上有可能是看《亞洲華爾街日報》。
如果說在德國的話, 還加上當地的報紙,就是德文的報紙。
現在我在香港了, 早上會看香港本地的報紙,
但是一定會加上《國際先鋒論壇報》, 一定會加上《亞洲華爾街日報》,
那麼聽新聞的話或者是聽CNN, 或者是看CNN,要不然就是聽BBC。
一方面在物質的糧食上,已經相當地西化,
如果是精神的糧食上, 已經是看有美國的,
或者是英國的,或者是德文的報紙給你的資訊。
我進到我的浴室,早上要沖涼,洗頭髮的時候, 你會看到那個洗髮精的品牌,
幾乎是你不可避免地放在你浴室裡── 洗頭洗髮精的品牌也是國際通行的品牌。
如果我要去拖地的時候, 我自己的地板,我發現我用的那個拖地板的不管是打蠟的,
你用了廁所之後的衛生紙, 也是美國的品牌。
不管我是在香港,我是在臺北,或者我是在柏林, 或者是在紐約,全部都是同一個品牌。
那接下來你要梳頭髮,要化妝一下吧。你發現你的化妝品,更是。
衣服呢?
你穿上的衣服,我比較特別,因為我從來不穿名牌, 對於品牌實在也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。
但是在我大多數的朋友裡頭, 他賣衣服,他穿什麼衣服,他是非常有品牌概念的。
所以這樣一路走來,食跟衣, 接下來是住了。
住跟行,住的話,我在紐約住,或者是在柏林、 在法蘭克福、
在香港、在臺北,住的房子沒有任何差別, 全部都是公寓式的。
出門了,行,坐車。坐車跟你用化妝品一樣,完全都是品牌, 全世界一樣的。
好,食衣住行。再下來是育、樂。
育的話,是教育跟文化。
那假定在這24小時之中,在下午三點鐘, 我到當代藝術館去看一個新的展覽,
它可能是當代藝術。
它可能是當代藝術。
他剛剛在……譬如說, 最有權威性的威尼斯的藝術展所展出的成品。
你去看他表現的東西, 比如說幾塊磚頭放在這兒,然後上面有一些輪胎,你看不懂的。
你在臺北這個地方, 所看到當代藝術的展覽的形式跟內容,
跟我到北京或者到上海, 或者是到香港,或者到威尼斯,
也是全球化的,一樣的。
到了晚上上床之前,我想喝一杯酒的話,那你喝的什麼酒呢?
但是如果你是喝所謂的洋酒的話, 那個品牌全球都一樣,不管你在哪一城市。
如果說我睡不著,想要吃一顆安眠藥。
我發現, 你幾乎跟紐約的朋友通電話的話,你可以有這樣的對話,
頭疼的時候,你吃什麼治頭疼的藥?大概是全球一致。
如果說我去一個美髮店去洗頭髮,
我會發現說, 它給你的那個洗髮水的品牌,
各種各樣調理你的頭髮的品牌, 是跟西方一模一樣的。
然後他把一些雜誌放在你桌上, 鏡子前面讓你看,
這些雜誌多半是婦女雜誌,
有各種各樣女性雜誌, 那麼要不然就是法國的雜誌,
還有德文的婦女雜誌, 全部是中文的面貌。
還有更多的日本的雜誌, 你讀的雜誌也是全球連鎖,
那裡頭的內容就代表著它那個文化, 想要輸出來的這個文化的價值。
如果在80年前,或者100年前,
在梁啟超那個時代, 或者再晚一點,胡適之那個時代。
知識份子談的還是所謂的「 西學東漸」。「漸」那個字是逐漸,
你用「西學東漸」 這個字的意思,
可見在當時中國人的生活裡頭, 對西方的影響還是剛剛碰到你的表面。
所以在80年前, 100年前的時候,
在這個地方的知識份子, 他面臨的是那樣的一個抉擇。
但是,你看物換星移,到了80年, 100年之後的今天,
已經變成我剛剛描述的那一個生活狀態。
它早就已經從大門、 從窗子、從地下水道、從門縫裡頭全面地進入。
你呼吸的,你眼睛看到的, 眼睛一睜開來的世界,
滲透到你的最具體的生活內容跟細節之中了,
那你說,這個全球化,到底是什麼東西代表全球啊?
因為,所謂全球化的意思是說「 從哪裡往哪個方向滲透」。
滲透到我們的生活細節裡來的,是印度的影響嗎?
甚至於說你說以色列、 阿拉伯文化那邊的影響嗎?
在我剛剛描述的24個小時裡頭也沒有,
其實99.9% 是西方的影響,是西化。
所以對我們東方人而言,
然後你再細看西化的內容,你譬如說就講物質的品牌而言吧,
所以對我們而言呢, 這個24小時被全球化的內涵裡頭,
它不只是物質面, 它同時是精神面,
它不只是技術,它更是文化的內容跟它的價值觀。
那麼為什麼會這樣呢?
在20世紀這個工業化跟商業化的發展裡頭,所有的東西, 幾乎沒有任何的例外,
所有的東西都是商品,文化它當然是商品。
那文化成為商品的時候, 它就不是簡單的只是一個洗髮精來洗你的頭髮,
它影響你的價值觀。
最有意思的,當然說最明顯的像《國際先鋒論壇報》,
你看像《 國際先鋒論壇報》它裡頭它對於時事的評論,
更明顯的例子大家知道,是CNN這樣的報導,它鏡頭給你看,
德國的、英國的、 法國的、瑞典的女性的雜誌或者日本的女性雜誌,
我心裡覺得很困惑。
很有意思的是說, 你不要看這些女性雜誌它是教你怎麼弄你的髮型,
你的臉是瘦的臉, 要用什麼樣的顏色化妝品,才會看起來什麼樣。
比如說婦女雜誌裡頭, 它一定會告訴你,
當你跟你的丈夫婚姻出現了裂痕的時候, 你如何處理,
它在教你兩性的關係。
然後婆媳之間出了問題的時候, 它告訴你說你應該怎麼樣處理。
它也在告訴你說,你跟你的女兒, 你如何教育你的下一代,
它也在告訴你女性的自我教育。
那這些問題, 都是很深層的文化的問題。
一本西方的雜誌,在西方的社會的沒落裡頭, 女性的定位跟女性的價值觀,
還有女性的人際關係, 婆媳的母女的母子的夫妻的這種關係,
是在文化人倫裡頭, 每一個社會是非常非常不一樣的。
他心裡到底認識到多少?
所以在這樣的食、衣、住、行、育、樂,
24個小時, 完全在這一個全球化的輪子裡頭的時候,偶爾我會被提醒。
那這個時候我就會被提醒說, 在所有把我同化的過程裡頭,
我憑什麼會有一個不同的觀點? 我那個不同的觀點從哪裡來?
在大學裡教書, 寫文章的這個作家,跟龍應台之間,
他的生活內容, 他讀的東西都完全一樣的時候,
憑什麼我會有一個不同的觀點呢? 這個觀點從哪兒來?這是第一個問題。
第二個問題:這個編輯他為什麼會需要一個不同的觀點?
好, 我現在先丟出這個問題大家思考一下。
換句話說, 在我描述了全球化如此滲透到最深沉、最核心的這個程度的時候,
而且我剛剛講,最開始講, 如果今天在座的朋友們覺得你的生活還沒有到那個程度,
如果是它的趨勢跟它的方向是這樣的話,而且它是必然發生的話,
由這樣的最微小的例子, 我想要說的是我自己對於全球化的態度是說,
第一個它是不可擋的。
那答案很顯然是否定的。
我的第二個問題,倒是覺得華語的人口, 占了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。
但是我們又很清楚地知道, 這個占了人口的四分之一華語的人口對於全球的,
要說是貢獻吧, 或者是說把人類當做一個社區,
我們這四分之一的社區裡頭的人口, 對這整個社區對它的思想,
對於它的前瞻, 對於它向前健康發展那個能力,有沒有相對的貢獻四分之一,
我們四分之一的人口, 對於這一社區,貢獻的有沒有八分之一,也都很難說。
我們可以做什麼貢獻? 對全球化可能有這樣一個中國人的角度在那裡。
有人可以反問龍應台說,你說對於全球化, 你採取的是這樣一個戒備的態度,
那麼對於「全球化」的戒備跟對於「國際化」的追求, 中間是不是有矛盾的地方?
我是覺得:「國際化」跟「全球化」兩個之間有非常關鍵的差別。
你如果要問, 這三個城市它的國際化的程度,哪一個最高?哪一個最低?
哪一個最低?北京。
好像大家都同意,是不是? 絕對是的。
當然它有它的歷史的成因, 因為每個社會它走過的軌跡都不一樣。
我曾經在臺北市工作的時候,跟我的同仁,有一個晚上上過一堂課。
看它幾個城市的市政府所做的網頁。
我想要凸出的, 跟我們同仁研究的是臺北在國際化上是多麼落後。
哪一天,哪幾點鐘可以去看一場歌劇。
我如果有13歲以下的孩子, 如果在那裡是四夜三天或者一個星期的時候, 我帶孩子可以到哪裡去。
你要是對環境、對城市有興趣, 它會說在哪一段時間,剛剛好有一個公共藝術的展覽。
所以它的設計非常清楚,讓你一看就美不勝收。
我們再看柏林,柏林不是英語城市,我們就去檢查它怎麼做,
但英語的網頁它也是以外國人為主,
接下來我們看臺北。那個時候我們一看到臺北,
我們同仁就說, 我覺得好丟臉。
臺北的網頁呢,就是很典型的是什麼呢?條文。
咱們看看上海吧, 所以當時就點了一下,進了上海的網頁,你們猜上海網頁怎麼樣?
誰看過北京的網頁嗎? 你們覺得北京的網頁會比上海的進步還是不進步?不進步。
好, 我們沒有看北京的網頁,但是看了上海的網頁。
所以它那個分類一看就是精彩的分類, 明顯的就不是臺北那個,完全是公務員的文字的表達。
好了,眼睛一亮,然後要點進去。
點進去之後發現裡頭全是空的,裡頭沒有東西,沒有資料。
但是它所透露的就是說這個城市裡頭有人, 他是有概念的,
他知道國際,然後他知道怎麼樣來推銷他的城市, 可是大概還來不及做。
所以有了外面的標題什麼的, 裡頭還沒有東西。
網頁其實就相當程度地透露了一個城市,它的國際化的程度。
我舉這些例子是想要來解釋什麼叫做國際化?
照這樣看來, 國際化它其實指的是你懂不懂得國際的情況。
而是你學習到,就說西方吧, 你學習到西方國際上流行的那種方法。
譬如說網頁的製作方法, 語言的掌控。
然後你懂得利用那個技巧,把我自己的內容推銷出去, 對我而言國際化是這個意思。
也就是說, 假定說在國際上已經有一些既有的軌道,
那國際化的意思是說, 我知道有什麼一個辦法跟它接軌,就是我知道那個軌道如何建立。
火車裡頭的東西, 應該是我們自己的東西,
你自己文化的內涵、自己文化的深度、 自己文化的思維跟創作。
然後透過那個軌道把它輸出去, 這是國際化。
所以國際化是懂得如何接軌, 但並不是如何把那個火車那個車廂裡頭的內容整個都變掉了。
現在回過頭來,我說對於全球化要戒備的意思就在於這裡。
你出版一本書, 你要出版比如說王安憶的小說。
使得她這本書有芬蘭文的版本、 有土耳其文的版本、有日文的版本、有冰島文的版本。
但是國際化並不代表說我們要北京作家跟上海作家, 開始去學人家怎麼寫《哈利波特》。
國際化不是內容的改變, 而是技巧的取得。
如果我們對國際化不掌握這一點, 你看不清楚的話,
你以為所謂的西化,或者說趕上國際, 就是把我們自己的內容都變掉,
把別人的內容來填塞自己的火車, 放到鐵軌上去,
對不起,你如何去跟別人競爭呢? 它為什麼要你的模仿的次等的二流的東西?
然後讓新的來建,都是同樣的思考。
是把自己的老房子都拆掉, 然後建出來跟它們一樣高大的房子,來吸引他嗎?
這不是一個笑話。
當然不是這樣的。
所以,我覺得相當重要的是界定了:
現在很多亞洲的國家都有焦慮, 對於現代化全球化或者趕上國際的焦慮。
就我所知,北京、 馬來西亞、新加坡都在說,要如何提升人民的英語的能力,
這個是不是有點搞錯了?
我們需要提高英語的能力,是在提高我們使用這一個工具的能力。
英語的提高, 只是你如何把你這個漢語所創造出來最精彩的東西,
你如果不認識到這個靈魂跟工具, 靈魂語言跟工具語言的差別,
而說我們就變成英語國家算了, 因為這樣我們最接近國際。
我覺得這個根本就是建了鐵軌之後, 然後把火車去撞自己的做法。
因為你沒有東西可以輸出的, 到時候是自己騙了自己。
當然這個議題上,非常非常深的, 需要一個社會有公共論壇去挖掘。
你就說我們現在因為對於國際的, 我覺得是相當嚴重的一個誤解,
對於全球化的一種非常膚淺的瞭解。
你去問說:奇怪了, 那中國人的當代到哪裡去了?
當一個城市充滿了, 即使是最精彩的西方建築的時候,
而且在全球的社區上說,我獨具一格, 就是不同的,
那個使你不同的到底是西方的建築?當代建築?
如果說從藝術到建築,你都找不到自己的辭彙了,
那再來民族音樂, 我們現在看到的民族音樂的表現,
民族音樂, 再下去一百年到底走到哪裡去?怎麼走法?
你說當代文學, 我們當代文學,你說要打入國際,
我剛才說只是一個接軌, 把鐵軌鋪出來的問題。
我覺得比較好的,對世界比較有貢獻的,
用那個鐵軌輸出去。 但現在的情況不是這樣的,
比如說:中國一向是一個性方面比較保守的社會,
或者是說, 我這個作品來專門描繪中國的社會跟傳統裡頭,
它的野蠻、 它的流血、它的種種可怕、它的傷痕,也容易輸出去了。
但是你這種做法對於我剛剛說,
你真正是文化底蘊的東西輸出去的話, 你就會比較可能做出該有的四分之一貢獻。
你如果是投其所好, 你喜歡小腳,我給你小腳,你喜歡鴉片,我給你鴉片,
當然並不這麼簡單。
你說:「龍應台, 你說中國人應該要有自己下定義的當代,我自己的當代。
但是請問你,如果你全國的人, 包括你最精英的知識份子,
他生活的二十四小時, 都是一個西化的內容,你讀的書全部是西化的東西。
也就是說, 當你沒有所謂的中國文化情懷的時候, 你如何產生出是中國的自己的當代?」
所謂的你自己的當代, 它像一朵花,燦爛地開花,
可是每一朵花, 它一定是有它很豐厚的肥沃的土壤。
請問你的那個土壤在哪裡?
而只不過因為你是神秘的中國, 所以你的拙劣也被當做獵奇的物件來接受。
所以我覺得要對自己非常苛刻地追問的是:
你要有當代的花朵出來, 請問你的土壤在哪裡?
就是說,這是一個尋找自己當代的一個方法。
我們不知道, 而且也沒有人可以告訴你。
但是可能很重要的是說, 我們不管是北京還是上海、臺北、香港,
在被全球化席捲而來, 就是說那個浪沖過來,我們的腳站在那個沙灘裡頭,
讓你的腳實實靠靠地站在那個土壤上, 然後那個土壤夠深,你才可能看見你的當代,
如何找到自己的當代?就是你一定要深入自己的土壤。
也就是說, 這一百年來,在中國大陸這塊土地上,
然後, 好好地去看看自己到底是站在什麼土壤上面?
你要深根進去, 然後才能知道開什麼花。
從這一百年,這樣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打來,
而且, 要運出去的火車裡頭裝什麼東西?
而不是盲目地不斷地接收、 不斷地接收。
四分之一的人口, 我們應該對整個全球的文化的開放與健康有所貢獻。
對於我個人而言,那個土壤的問題,文化土壤的問題,
我曾跟一個英國的知識份子談話,
有一次問他說:「 有什麼書是你這一輩子來,每兩年必讀一次的?」
他說是《聖經》。
我兩年一定會翻過來重新讀一次。
《古文觀止》 這本簡單的書,我到現在幾十年之後,每一次看了都有新的體會。
傳統永遠是活的。
因此呢? 全球化跟國際化這樣子排山倒海而來的時候,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