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25日 星期三

老師,一個專有名詞

幸福講義

老師,一個專有名詞

文/賴光真

 

(圖/賴光真) 


 老師突然與世長辭,留給我無限的感傷、遺憾與懷念。 
我和老師的師生緣是三十幾年前負笈臺中、就讀師專時結下的。

老師負責教導英文課程,給我們的第一印象是規矩很多。
他要求我們依座號入座,每次上英文課前,課堂都要上演一場座位「大風吹」;
他禁止我們用漿糊黏貼作業紙,以免引來蟑螂老鼠啃噬;
作業書寫務求工整,上課不得私語瞌睡更是不在話下;
他還會當掉頗高比例的學生,迫使不少同學暑假得到花蓮、臺東等地的師專「遊學」重修。
總之,上老師的課,既緊張又嚴肅,多數同學對他自然沒有太好的風評。 

其實,課堂外的老師有至為和藹可親的一面,可惜只有少數學生有機會被澤體驗。
子女長大各自離家發展後,老師與師母居住在學校配給的日式宿舍。
兩老偶爾有事必須一起外出,嚴謹的他為了不讓家裏唱空城,總會找他放心的學生幫忙看家照料,
我就是他找的少數幾位學生之一。
去幫忙顧家其實也沒什麼事,但老師回來後總是鄭重其事的致謝,經常留我下來吃飯。
師母廚藝精湛,一道「紅燒獅子頭」做得嫩如豆腐,入口即化,堪稱絕世名菜,
老師便常交代師母做給我品嘗。
有時不能留我吃飯,老師會塞錢給我,要我自己去打牙祭、看電影。 

師專畢業前,老師便已屆齡退休,我可以說是老師的關門弟子。
退休後的老師不再兼課,與師母過著澹泊的家居生活。
他常希望畢業後的我有空能到家裏坐坐聊聊,
而我為了任教、服役、公職、進修學位等事奔忙,難得成行,
只有在教師節、春節之類的重要節日,給老師寫寫信或打打電話。
他說我沒法常常到臺中,不如他到臺北來看我。
有一回他北上,便真的在臺北訂餐廳和我聚餐。
結婚之後,每年春節他一定要我帶老婆小孩到臺中家裏,
先給我們看他創作的春聯,再與我們喝春酒、話家常。
老師叫得出我三個小孩的名字,並且發給他們壓歲錢。
有兩年,我因遭逢父喪及有其他事情,沒能到老師家拜年,
他還特地託人帶來要給小孩的壓歲錢。
就是這樣,從學生時代一直到成家,
從我連同到妻兒,年復一年,持續接受著老師的關懷恩澤。 

老師平日重視養生,持續運動保健。
不過畢竟歲月不饒人,兩老曾分別跌跤受傷,
近年更因學校強制收回宿舍,為搬遷住所之事耗費心神。
雖然每回拜年聚餐,我與老師小酌依舊,
但師母不再能主廚,換成是去外面的餐廳吃飯,
懷念的「紅燒獅子頭」不復為盤中飧。
而對照歷來的合照,明顯可見老師與師母日趨蒼老,不若當年,
但拙詞的我,卻也不知能說些什麼、做些什麼。 

不久前,老師來電問我暑假是否有空到臺中聚一聚,
電話中說他年事已高,「來日無多」,能聚會一次是一次。
我答應暑假卸下行政兼職後,找一天去拜望老師。
南下的日期、還有要帶的禮物還在盤桓思量,
待確定後,正要電話跟老師報告,電話裏竟傳來老師已在日前夜裏驟然往生的噩耗。
青天霹靂,我頓時全身冷顫,腦筋一片空白。
不是才說要我暑假找一天到家裏去玩嗎?怎麼還沒等到這一天,他老人家就走了…… 

告別式當天,除了親友故舊之外,來最多的是老師的學生。
老師來臺灣落腳臺中後,先後曾任二中、逢甲、僑光、師專等校教職,教過的學生無數。
在僑光擔任導師的一個班級,三十幾年來每年固定元旦當天開同學會,老師幾乎每年都偕師母出席。
該班學生攜家帶眷,一群三、四十人從各地紛紛趕來,班長哭讀祭文,令人動容。
我給老師上香、瞻仰最後遺容時,止不住眼淚決堤。
我希望老師能夠原諒我的怠慢,原諒我這些年總托詞事忙,
以致這次竟然不能如老師所願見最後一面。 

送完老師最後一程,車行經過老師以前住的宿舍。
宿舍並沒有如學校先前所規畫的那樣拆除,
據悉是要保留下來,設置為一位畫家老師的紀念館。
故居無恙,人事已非。
裏面曾經有許多年少時代迄今,我與老師餐敘言談的往事,
如今只能長留心海深處,以後也不會再有。 

由臺中回臺北的途中,我忽然意識到,成長過程中我們曾受教於眾多的老師,
這世上銜有「老師」稱號者,更是不計其數。
但是「老師」這個原本泛指一類一群人的普通名詞,
在我心中卻早已變成一個專有名詞,只專門指稱我的這位老師。
當我說「老師」時,我的家人朋友無不知道我所說的是誰,不會做第二人想。
像這樣原本是普通名詞,結果卻演變成專有名詞的,必定是我們至親至愛的對象,
最典型的相同例子大概就是「父母」吧?
原來,我的老師在我的生命中,不知不覺已經等同於父母那般的崇高重要了…… 

老師離開後,未來每年的九二八,都會是一個沒有老師的教師節。
只能寫下這樣的心情,追憶前塵往事,感念我的老師。

摘自【講義雜誌電子報2013/09/25 第646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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